作者的话:很抱歉已经很晚了!十小时以前就试图把它弄上来,可是FF非常反常的不好使了。此外,本章相应的音轨是詹姆斯·霍纳的"A Promise Kept"

-第十四章-

被打破的承诺

溺水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亚茨拉斐尔从来没有弄明白过。溺水。你只是向水面蹬着。你游着。你一直游着,向上,接着向上,直到你找到空气。并不是那么难,是不是?定位空气的能力是生物体内置的。

所有这些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向哪边踢。哪边是上?

泰坦尼克号在他上面。这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泰坦尼克号在向着天空沉没上去,像还有待人类发现的宇宙空间中神秘的黑洞一样黑的天空,它把所有的色彩全都吸入它无限的深渊中。过滤掉了所有事物的色彩,使它们成为灰蒙蒙的一片。

不,成为蓝蒙蒙的一片。亚茨拉斐尔盯着他面前的双手。它们惨白惨白的,在边缘处褪成最深的藏蓝色。它产生了一种不断增加的半透明效果,就好象他本人正在消逝,被从外部消耗掉。而且眼前的景象还有更大的错误。两只手,空的。

不要放开我的手。

液体在渗入他的肺脏,就像是古代的山脉,当板块分离时降到海平面一样瘪下去。他的整个身体都在皱缩。他要溺水了。

他要死了。

溺水而亡是什么样的感觉?感觉就像是谵妄。你似乎被永远地困在你自己的头脑、你自己的痛苦当中。思考,除了本能,而这反正并不真的是思考,确实是不可能的。屏住呼吸,试图去描述你的感受时,你的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两个词,而这两个词就是空气,现在

而亚茨拉斐尔,他能够一个词一个词地背诵王尔德,一段一段地背诵但丁,一本书一本书睇背诵弥尔顿;亚茨拉斐尔,曾经站在罗马的君王面前,对他们糟糕的语法皱眉;亚茨拉斐尔,在做完咖啡桌上的《每日电讯报》的纵横字谜游戏之前不会允许自己吃早晨的全脂黄油甜酥饼干…亚茨拉斐尔发现自己无法想到他周围的每一个灵魂也在大喊的话以外的话,身心两方面都是:救救我们

救救我。

如果死亡是那种会感觉到好笑的人的话,他本会觉得这很好笑。

现在够了,亚茨拉斐尔,他对垂死的天使说。没有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是时候回家了。

亚茨拉斐尔扭过头去,再次试图踢水。他非常确定海洋在历史的某个时间点是有表面的!

死亡拽了拽他的袖子。

来吧,亚茨拉斐尔。别给我出难题。他们通知我说今天晚上你优先。

亚茨拉斐尔张开嘴,甚至连气泡都没有逃脱出来。走开!他喊道。我已经在家了!在地球上!

死亡现在开始拉他了,把他拉向一个进一步压迫着亚茨拉斐尔收缩着的肺的方向。有兜帽的斗篷在死亡周围鼓起,像海扇一样;像是魔术师的施了魔法的布,遮住了另一边的戏法。

帷幕的另一边。

你脑子糊涂了,亚茨拉斐尔,死亡现在对他说,可能还是很严肃地说,但是不可能辨别出来。他白色的头骨突然就在他前面,亚茨拉斐尔迅速把眼睛闭上,因为凝视着死亡之眼【1】就是去拥抱死亡。你头脑不清楚了。你没在想正事。听我说。

让我一个人呆着!亚茨拉斐尔尖叫道。

不,听我说。

决不!别打搅我!让我活!离开我!

听我说,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你这愚蠢的混蛋,听我说!

亚茨拉斐尔一下子睁开眼睛。令人疼痛的冰冷的水挤进眼窝里,用钝钝的刃刺着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野。

没有必要这么他妈的强硬,天使!我只是在试图帮你活下来!

一张惨白的脸。黑色的头发在液体一般的黑暗当中游移旋转着,就像是大叶藻一样。眼睛而不是眼窝,如果这样一种颜色能够在这下面存在的话,这眼睛会是黄色的。温暖的手,抓着他,拉着他,而不是那双冰冷的,惨白的手。

克鲁利!

克鲁利更用力地拉着他,把他向上拽—或可能是向下。也许是向旁边?

还有谁?即使他用了传心术而且背对着他,亚茨拉斐尔也能够想象他紧咬的牙关,强烈的专注点燃了他的双眼。船在把我们拖下去,亚茨拉斐尔,而且很快。如果你他妈的不跟我合作,踢腿的话我们会在一千英寻以下!和我一起游吧,亚茨拉斐尔,来吧!向上游!

哪边是上?

这边是,你这该死的大笨蛋!现在朝这边游!

他们踢着。他们游着。然后,就像是再一次出生—尽管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出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们浮出了水面。

泰坦尼克号已经消失了。

他们在一片残留的船只残骸当中浮出水面,在尖叫着的扭来扭去的人群当中,以及尸体当中,以及几千个喊着救命的声音当中。到处都是尖叫。到处都是人。

一千五百人,还有一片海洋。

旧世界已经逝去了。

当空气涌入他饥渴而干枯的肺部的时候,亚茨拉斐尔喘息着,呻吟着,啜泣着,起初是因为救赎的解脱,但随后是因为痛苦,当赐予人生命的空气同时也在扎着他暴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严寒啮咬着他,砭骨的寒冷憎恨他的温暖,比任何火焰的烧灼都来的更加糟糕—用冰烧焦了他的皮肉。亚茨拉斐尔像一个人类一样胡乱摆动着,向上挣扎着,用脚拼命往下推就好象他能够跳出这些流动的刀子,他像一个人类一样无助,不知道哪一种疼痛更加糟糕:海水的刀刃,还是空气的刀刃。

哦,海水的刀刃!他意识到,当它的锋芒从各个方向啮咬着他时喊叫出来,这啮咬深及骨髓,深及心脏,严酷无情。哦,只有这些残忍的海水!它难道对生命的神圣毫无尊重吗?

克鲁利仍然紧握着他的手。

"天使,那就是—"他向着亚茨拉斐尔的耳朵里喊着,"那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你不要放开我的—"

一声哀鸣,然后是水泼溅的声音,然后当某个人扑向他时克鲁利又被完全地推到了水下—一个人,一个人类,把他推下去,拼命想要让自己浮起来。

"停下来!"亚茨拉斐尔惊恐地喊道,尽可能快地游过去,因恐惧而愤怒而狂躁不安。"你怎么敢!你怎么!从他身上下来!"

"我会淹死的!"那个人哀嚎道,可怜巴巴地说,仍然把克鲁利压在水下

"我说过了从他身上下来!"

然后亚茨拉斐尔打了那个人,用他那只被毁了的手凶狠地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抓着他的救生衣—这个懦夫,居然也穿着救生衣!—一直打到黑暗中他流出黑色的血为止;直到克鲁利猛地浮出水面,喘息着,慌张得语无伦次,用他全部的力量呼吸着空气,就好像要窒息了。

那个人逃跑了。

克鲁利仍然在疼痛地呻吟着,大口吸着气,用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眼睛盯着他的天使。

"这真是操蛋的粗暴,茨拉!"

亚茨拉斐尔开始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刚刚打了一个人类。他确实袭击了他。一个仅仅是试图自救的人类,就和他们一样。他使他流血。亚茨拉斐尔觉得恶心。他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了?如此缺乏同感…或者更糟,同情心。这一晚将他变成了什么?

自顾自的摇着头,他把这些自责的想法摇走,他尽他所能让他的话可以被理解。

"我们得离开人群,克鲁利!"

"我知道,我知道!"克鲁利在水下握住天使的手。"所以我们得游泳!咝咝咝—和我一起游,茨拉!"

他们游着。游过剩余的船只残骸,游过尖叫着的翻来覆去的人群,游过尸体,以及一千个喊着救命的声音。游过离开了女儿的父亲,以及离开了母亲的儿子;游过丈夫、兄弟,以及挚爱的朋友们;游过女人,三等舱的女人们…太多,太多三等舱的人了。

一扇漂浮的门框,珍贵的木片,仁慈的避难的救生筏,成了恶魔的目标。

缓刑。

他在它上面滑动,手指青而僵硬,紧紧抓着装饰的浮雕寻求支持。亚茨拉斐尔紧随其后,抬起他难受的,浸湿的身体,发着抖,在这砭骨的寒冷下发着抖,如此寒冷。

这门框对他们来说不够大。太窄了。他们可以肩并肩躺着,但是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他们的小腿肚得浸在水里。

"我想我—我们现在没事了,天使,"克鲁利设法喘息着说出来,对着上面的星星,他的牙齿的得得声可以听到。这些星星怎么敢仍然看上去如此美丽?他想。它们仍然敢像钻石一样闪耀,像哨兵一样站立,忽视它们面前的杯具?它们甚至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用一只抖动的手臂裹住亚茨拉斐尔自己的手臂,把他们两个拉到一起。"我们会—会没事的。"

亚茨拉斐尔猛地伸过他的手臂,和克鲁利的手臂紧密先练;向上盯着他们呼出的雾蒙蒙的如同模糊的幽灵一样的气,蜷曲着,翻涌着,旋转着,雾气的白色与遍布着繁星的夜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他们周围喊着救命的声音连绵不绝,不可逃脱。什么地方有人在吹口哨:一个船员,在把船叫回来。

"船会回来的,茨拉,"克鲁利说。对于亚茨拉斐尔来说,他的话语就是一条生命线。在整个世界当中唯一有意义的声音;在沉船的尸体当中唯一没有在尖叫的声音。他牢牢抓住那个声音不放。"我不—不知道你,但是我想我们现在已经获得了我们在船上的位置,乃不这样想吗?"

亚茨拉斐尔无法思考。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已经麻木了;他几乎可以想象他的思想也屈从于那同样的缓慢的石化过程,他手上的诅咒不断蔓延着,要包裹他的整个世界。

"咝咝咝—听我说,茨拉,"克鲁利说着。亚茨拉斐尔感觉到恶魔转过头来时他脸的一侧温暖的呼吸。"我们不—不会在这里死掉的,明白了吗?"

泪水渗出了天使的眼角;向他的耳朵流去。他的嗓子关上了,嘴唇却张开了。

"我知道,亲爱的。"

"不,咝咝咝—听我说,相信这一点。"恶魔要求道。当他好好转过来时,水花打在他们的筏子上。"茨—茨拉斐尔,想想所有那些你在家的时候所爱的东西。"

亚茨拉斐尔没有料到这个。"什—什么?"

"就想一想,行不行?所有—所有那些你要再次看到—或做的事情。"

天使什么也没说,他接着说了下去。

"喜欢你的书店吗,茨拉?"

亚茨拉斐尔转过头。与那双眼睛的目光相接,那双眼睛在黑暗当中几乎是无色的,离他自己的眼睛只有一英寸。他狭长的瞳孔在黑暗中如此发散,以至于几乎和人类的瞳孔一样圆。在他们周围,人类们继续尖叫着呼救。

"我的—我的书店?"

"是的,天使,"克鲁利说,痉挛地点着头。"想起来了?还—还有你的书?"

"我的书?"

"是的。你的—你的圣经,还有—还有你的预—预言书,还有你的王尔德还有荷马还有—还有那些遗失的咝咝咝—死海古卷…"

亚茨拉斐尔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我的书,"他喃喃自语着。

"还—还有司康饼,茨拉;记得司康饼吗?上面有咝咝咝—草莓酱,还有凝脂奶油?还—还有《每日电讯报》上的纵—纵横字谜游戏。想起来了吗?"

亚茨拉斐尔试图吞咽,但是却发现他做不到。"我记得。"

"还—还有逍遥音乐节?记得我们有一年去咝咝咝—看了每一场吗?"

天使冻得发青的嘴唇上艰难地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我记得。"

"还有—还有帮助人类!你—你很擅—擅长,不—不是吗,天使?"

亚茨拉斐尔发出一声哽咽的低沉沙哑的声音,可能是一声短促、安静、破碎的笑。"我确实擅长。"

克鲁利伸出手,把天使的那只好手握在胸前。

"我们会办到的,茨拉,"他坚决地说,那双大眼睛没有留下争辩的空间。"我们要再次去看以—以及做那些事情。明—明白了吗?"

亚茨拉斐尔的头点了又点。

"我相信你,我亲爱的。我相信你。"

克鲁利在鬼一样青的皮肤的对比下几乎是黑色的嘴唇弯曲成一个微笑。"现—现在轮到你了。我—我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茨拉?告诉我要再次看到什么。"然后我们就—就这样一直讲话,行不行?船会回来接我们的,茨拉。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要一直讲话。一直思考。"

亚茨拉斐尔想了想克鲁利最喜欢的东西,开始讲话。

一切都在安静下来。一声哀鸣,一声虚弱的哭号,偶尔一阵遥远的泼溅声;没有什么更大的声音穿透夜幕。

除了亚茨拉斐尔。亚茨拉斐尔一直在讲话。克鲁利一直在听。对克鲁利而言,他的话语就是一条生命线。整个世界当中唯一有意义的声音;惟一一个在沉船留下的尸体当中仍然在讲话的声音。他紧紧抓住那个声音。这个声音告诉他他们仍然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亚茨拉斐尔的主意快要用光了。

"莫扎特,"他喃喃道,觉得他可能已经提到过这一点了。"金蛇果。"他向他的旁边瞥了一眼。"克鲁利?克鲁利亲爱的,如果我在玩—玩这个游戏,那么你当—当然最好听着点。"

有那么片刻悄无声息。然后一声软绵绵的,无精打采的咝咝声回应了他,在黑暗中,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发出来。

"我在咝咝咝—听着呢,天使。一直咝咝咝—说下去。咝咝咝—喜欢你的咝咝咝—声音。"

"克鲁利,你又开始咝咝了。"

"我知道,我快死于体温过低咝咝咝—时就这样。"

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丝风来搅动沉寂的海洋;也没有海浪,或者正在死去的人类的疯狂的泼溅。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已经死了。

大西洋像一座坟场一样安静,因为它就是一座坟场。

水面上的尸体轻轻地摆动着。一共有一千五百具,一起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人的尸体。父亲和儿子。丈夫和兄弟。挚爱的朋友们。女人。每一具都完全冻住了。

泰坦尼克号沉没已经有整整十分钟了。十分钟。六百秒。就这么长时间。

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仍然躺在那里,靠在他们漂浮着的救生筏上,肩并着肩。克鲁利的手指被冻在亚茨拉斐尔的那只剩余的好手的手指上,靠在他的胸前;即使他尝试他也不可能放开。

如此安静。水拍打着他们僵硬的头发,拍打着他们的肩膀,拍打着他们的大腿后部。他们的皮肤发青,他们的嘴唇发黑。他们的鼻子和嘴角处有冰晶,头发和眉毛上也有。他们没有剩余的力气来给自己取暖了。早些时候克鲁利曾经把他能调动的所有热量传输到他身旁的亚茨拉斐尔体内—并感觉到亚茨拉斐尔也把所有的热量传到他体内—但那是那时,在他们还能够感觉到他们的腿和手指尖的时候;在他们还足够关心,能够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在大西洋的中间等死;在他们还有足够的力气记得他们是谁—他们是什么—记得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活下去。

克鲁利是恶魔,而亚茨拉斐尔是天使这一点再也不重要了。现在,他们本可能是人类。现在,当天堂和地狱可能只有几分钟的距离的时候,这二人不可能显得更加不重要。这是不可理解的,但却是真实的。他们仍然在地球上,仍然在一起:未来不再重要。

克鲁利,就像他旁边的亚茨拉斐尔一样,在注视着他们上方的钻石星空。无数的星星,最微小的光点缀在一片蓝黑色的虚无中。银河的一条旋臂的雾蒙蒙的痕迹。奇怪的小星系。如此遥远。他慵懒的双眼在棉被一般的天空中画出图样,从小点中画出词语、场景和图案。他感到渺小,难以置信地渺小。

上帝的星辰。

他的嘴唇痉挛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破碎地,他咯咯地笑了。当他喘下一口气时这声音卡在了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来的时候更像是一声啜泣。他的整个下巴都因为他的牙齿还有力气的时候打战而疼痛。他试图再次笑出来。声音是有实体的;它在他上方像一个幽灵般飘浮着,然后被夜幕撕碎了。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茨拉斐尔?"

没有回应。他不管这个,还是继续说下去。突然,他需要知道这个。他不敢相信在他们共度的几乎六千年的时光中他以前从未想起来问。这一点值得他费这么大力气讲话。

"茨拉,你—你的名字是咝咝咝—什么意思?"

亚茨拉斐尔仍然没有回答。

"行—行行好,天使,"克鲁利转过他的头,听到冰晶起皱的时候发出的沙沙声。"我告—告诉了你我名字的意思,现在你得告—告诉我你的。"

亚茨拉斐尔仍然漠不关洗涤向上注视着苍穹。没有呼吸搅动他上方的空气。他的胸膛没有起伏。

克鲁利感到什么冰冷的东西戳入了他的心中。"亚—亚茨拉斐尔?"

一拍。然后,高一个八度。

"亚茨拉斐尔?"

克鲁利看到亚茨拉斐尔大睁着的眼睛上面有冰晶。他看到他的身下有摊开的羽毛,就像是从致命的伤口当中渗出的血。

他看见了。

克鲁利感到他的嗓子收缩了。他感到自己停止了呼吸。

"亚茨拉—?亚茨拉斐尔。"

当他的胸膛收缩的时候,他屏住的呼吸扑腾着爆发开来。

"不,"克鲁利的声音听起来全错了。这听上去根本不像他的声音。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喉咙。有东西充满了他的眼睛,像液态的火焰一样燃烧着它们。"。天使,醒过来。醒—醒过来,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没有醒过来。

"醒醒,茨拉!"

虚弱,由于恐惧而颤抖着,克鲁利爬过来,用一只手臂撑起自己,猛烈地摇晃着天使,当他嗓子眼里的那东西继续生长,威胁着完全吞没他,而他眼睛中的液体沾在他的睫毛上。他周围的水波动着,摇晃着他们的筏子。这是整个世界当中唯一的声响,它正低语着对他表示同情。

"醒醒,茨拉。亚咝咝咝—茨拉斐尔,醒醒!"他现在愤怒了,更猛烈地摇晃着他。"亚茨拉斐尔!"

但是他不能假装。他不能掩藏。

亚茨拉斐尔永远不会醒来了。亚茨拉斐尔已经在天堂了。

亚茨拉斐尔走了。

"不要这样对我,天使!"克鲁利哭道、他的嘴唇颤抖着,然后皱了起来。"回来!亚茨拉斐尔,回来!"

恶魔不应该哭。大多数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

"亚茨拉斐尔,我承诺过!"克鲁利哀号着。"我承—承诺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承诺过我会留—留下来的!"

恶魔不应该哭,但是克鲁利已经失去了力量。"我承诺过!"

他的眼睛在燃烧,然后是他的脸颊,猛烈的灼痛,当某些又湿又滑又热的东西脱离了他的眼睛,汇成水流,落在他的唇上。在泪水烧灼他皮肤的地方,蒸汽一束一束地升起,加入了他呼出的不规律的白气。泪水抽痛着,灼烧着,顺着他的脸颊燃烧出新鲜的轨迹,落在天使身上时发出咝咝声。

恶魔不应该哭。这泪水灼烧着,是为了表达他们的爱意,这泪水灼烧着,也是为了表达他们的失意。

现在,从他存在以来第一次,安东尼·J·克鲁利—恶魔,伊甸之蛇,上帝的星辰—双目紧闭,头靠在天使的胸膛上,哭泣着。他的手臂弯曲着,把他们两个抱在一起,他可以闻到他的气息,甚至透过盐水的气味也可以—书本、蜂蜡、茶叶、玫瑰香水味护手霜还有伊甸园—那温柔的幽香,亚茨拉斐尔的精华,这天是曾经爱过和代表过的一切。这已经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当悲痛袭来,他的嗓子完全封住之前一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在他心碎的时刻完全封住了他。

"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已经死了,而克鲁利在这世上孤独一人了。

克鲁利啜泣着,都要把他破碎的恶魔之心啜泣出来,把他的脸埋进亚茨拉斐尔的胸前,他的挚爱,他的天使,然后等待地狱来抓他。

第一个看到的海员以为他产生了幻觉。第二个也是。直到五等船员哈利·劳尔的手电灯光照到它时候,他们才返回来,吓到了,然后捕获了它,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停下在做的事情看着,他们才摒弃了创伤后压力失调的想法。

看上去像是两只坠落的天鹅。那些翅膀如此洁白,毫无瑕疵,如此柔软光亮。但是,不:这些翅膀实在是太大了。太强壮,不是他们知道的任何一种鸟类。他们划得更近了,几乎不敢呼吸,充满敬畏。劳尔的手电光把这两个奇怪的生灵照得更清楚了。

他们看到翅膀与礼服相接。他们看到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发卷,紧紧地靠着。他们看到发青的脸颊,发黑的嘴唇,以及那双被冻住永远注视着苍穹的眼睛,以及一双闭上的眼睛。然后他们看到黑暗中一窄条明亮的,爬行动物般的黄色,当一只眼皮厚重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睁开,无动于衷地盯着强烈的电光。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当黄眼睛的陌生人的翅膀消失进他的后背中,他们用毯子裹住他半冻住的身体之后他理科就在毯子下失去了意识之后,十四号救生船的所有船员都默默发誓永远不告诉任何一个人他们在泰坦尼克号的残骸当中看到两个拥抱的天使。他们都知道他们所看到的—他们永远都不会说出去,在他们的余生当中永远都不再为此哀悼—但是世界上的其他人并不需要分享他们的哀愁。世界上的其他人已经有足够的悲剧要处理了。

【1】眼窝。